楚国贵妇使用的铜镜

伯寻

公元前361年，魏都大梁城中（今开封市），魏国国相公叔痤病重，魏惠王亲往问病，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讳，将柰社稷何？”，公叔痤推荐其座下中庶子公孙鞅，虽年少但有奇才，愿惠王举国而托之，但是惠王弗听。

同年，秦孝公发布求贤令“客人群臣有能稀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卫鞅闻讯来到秦国，并经由景监的介绍三次觐见秦孝公，说以“帝道、王道与霸道”。由此秦国以“霸道”作为强国之术，实行变法。

这是秦国崛起的开始，自此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魏之师，举地千里。商鞅变法中直接提升秦军战斗力的制度是“军功爵制”，秦人无论尊卑皆以军功赏爵，“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芳华”，“军功爵位”不仅能获得田宅、奴隶，还能抵罪以及改善亲人的社会地位，并且可以世袭。

关于军功的计算方式，商鞅规定“计首授爵”。战争结束后，将斩获敌人的首级示众三日，核实三天，将军确认无误就按功致战士和大夫爵位。在《商君书·境内》篇有载：

其有爵者乞无爵者以为庶子，级乞一人。其无役事也，其庶子役其大夫，月六日；其役事也，随而养之军。

五人束簿为伍，一人兆而刭其四人，能人得一首则复。五人一屯长，百人一将。其战，百将、屯长不得首，斩得三十三首以上，盈论，百将、屯长赐爵一级。

死事，而刭短兵，能一首则复。能攻城围邑斩首八千已上，则盈论；野战斩首二千，则盈论；吏自操及校以上大将尽赏。行间之吏也，故爵公士也，就为上造也；故爵上造，就为簪袅；故爵簪袅，就为不更；故爵不更，就为大夫。爵吏而为县尉，则赐虏六，加五千六百。爵大夫而为国尉，就为官大夫；故爵官大夫，就为公大夫；故爵公大夫，就为公乘；故爵公乘，就为五大夫，则税邑三百家。故爵五大夫，就为大庶长；故大庶长，就为左更；故三更也，就为大良造；

能得甲首一者，赏爵一级，益田一顷，益宅九亩，除庶子一人，乃得入兵官之吏。

在军功爵位的激励下，秦军的战斗力直线飙升，秦相张仪曾描绘秦军作战时的场景，“山东之士披甲蒙胄以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左擎人头，右挟生虏。夫秦卒与山东之卒，犹孟贲之与怯夫；以重力相压，犹乌获之与婴儿。”

“左擎人头，右挟生虏”，六国的士兵在秦军的眼中就是行走的土地、宅子与票子，此后秦人东出而攻韩、魏，拔安邑伐固阳；北面攻赵，南下伐楚，占黔中夺鄢郢，天下震动。无数六国士兵成为秦人的刀下亡魂，我们本篇的主角之一（M585墓主），便是其中一位受害者。

（战国·楚「公元前403~前223年」六山纹镜 ，皖西博物馆藏 ，2011年出土于六安市白鹭洲楚国双墓M566）

一、

2011年4月的一天，安徽六安市城东经济开发区一处修建游乐园的工地上，工人们发现挖出的土壤颜色有异常，上报政府之后，当地文物局迅速派出一支专业性很强的考古小队，保护性发掘工作火速展开。

经过一个多月的发掘清理，这座墓葬的终于展现于世人眼前，共有两个墓室，相距不过十米，专家判断这是一座楚国贵族同茔异穴的夫妻合葬墓，其中M585男性墓主没有头颅，全身有利器砍伤痕迹，而M566女性墓主骨骼发黑，疑似中毒而亡，他们究竟是何人？生前又经历了什么？

（六安白鹭洲楚国双墓M566）

（六安白鹭洲楚国双墓M5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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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当年震惊全国的六安白鹭洲楚国双墓，两个墓室的葬具均为“一椁三重棺”，这是仅次于楚王与封君的规格，《荀子·礼论》记载：“天子棺椁十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另有《庄子·杂篇·天下》载：“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可知六安双墓均不低于大夫级。

这座墓葬共出土文物200余件，其中有五面铜镜（M566三面、M585两面），闻名遐迩的“楚镜之王”六山纹镜就出自白鹭洲楚墓M566中。这面铜镜是已发现的楚国铜镜中最具代表性与冲击力的艺术珍品，也是山字镜中尺寸最大的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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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楚「公元前403~前223年」六山纹镜 ，皖西博物馆藏 ，2011年出土于六安市白鹭洲楚国双墓M566）




（战国·楚「公元前403~前223年」六山纹镜‘细节’ ，皖西博物馆藏 ，2011年出土于六安市白鹭洲楚国双墓M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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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作圆形，弦纹钮，外饰凹面环带，主区以繁密缜丽、起伏有秩的羽状纹为地，其上叠压六组右旋的山字纹，山形方正庄丽，纵道光洁，可窥楚国精妙的几何美学。这种山形图案起源有二，其一“以字代形，以形代岳”，是楚人山岳崇拜的象征；其二“衍生自青铜艺术之勾连雷纹”，是反映楚地自然崇拜的一种，均体现出楚文化的浪漫与狂放。

六组山纹之间不规则的列布着诸多圆形凹槽，这在山字镜的体系中是极为少见的，考古研究，这些凹槽原先镶嵌的有绿松石或蜻蜓眼等珍贵宝石，是为了满足高等级贵族的审美需求而设计。

（东周·嵌琉璃珠六山镜，洛阳市博物馆藏 ，1992年12月洛阳针织厂东周王城遗址出土 ，镜背凹槽处镶嵌整颗蜻蜓眼，用材奢靡）

（东周·嵌琉璃珠包金箔四山镜，洛阳市博物馆藏，洛阳针织厂东周王城遗址出土与六山镜同出，镜背镶嵌的蜻蜓眼其外包裹金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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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12月，在洛阳针织厂东周王城遗址出土的两面山字镜与此镜有异曲同工之妙，镜背均带凹槽，不同的是这两面镜镶嵌的蜻蜓眼还尚未脱落，其中一面四山镜镶嵌的蜻蜓眼还包裹的有金箔，华美瑰丽，等级极高。据专家猜测，此二镜应是楚国王室为获得“尊王”的美誉而进献给周王室的宝物。

二、

M566墓主究竟是何人才能够配享如此等级的铜镜？考古人员在墓室中还清理出诸多精美的玉器与一件高等级的人形铜灯，这无不彰显墓主高贵的身份。经过对墓中骨骼的检测，M566的主人是一位年龄在35岁左右的楚国女性贵族，骨骼发黑的原因则是大量玉器与地下水所形成的化学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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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TV10 《探索·发现》20221101“神秘的战国双墓”视频节选）

M585中也出土了两面铜镜（五山镜与菱格纹镜），除此之外，还出土了大量的兵器，一个漆木盒的发现在当时引起了考古现场的沸腾，盒中是一件错金嵌绿松石的青铜宝剑，历两千余件依旧光洁如初，寒光熠熠。

再结合同出的铠甲与铜戈，以及骨骼上被利器众创的坎痕迹与消失的头颅，不难判断，M585的墓主人是一位为国征战的楚国高级将领。这位英勇的将领在两千三百年前的一场秦楚战争中，身负重伤不幸被秦军枭首，楚国的军卒不顾生死抢下了将军的身躯带回楚国，葬在了家乡的土地。

（战国·楚「公元前403~前223年」 菱格纹镜与五山镜 ，皖西博物馆藏 ，2011年出土于六安市白鹭洲楚国双墓M585 ）


（CCTV10 《探索·发现》20221101“神秘的战国双墓”视频节选）

到这里，这桩尘封两千余年的悬案已经逐步清晰，M566墓主与M585墓主为战国中期偏晚楚国一对恩爱的贵族夫妻，丈夫为高级将领，在一次作战中为国捐躯。根据墓室陪葬品判断，M566的女性墓主的身份比M585中的将军还要高，极有可能是楚国王族下嫁的一位女性宗室。

丈夫的不幸捐躯让这位贵妇黯然神伤，她将自己最心爱的两面铜镜与丈夫一同下葬，以期黄泉再会。不久之后，极度的思念让这位楚国公主日渐消瘦，以至香消玉殒，这也符合考古报告中的非正常自然死亡的结论。

注：文中图片皆来源于可供交流欣赏的博物馆藏品，资料来源已注明，在此表示感谢。

【参考文献】

［1］西汉，司马迁. 《史记·商君列传》［M］；
［2］战国秦，商鞅. 《商君书·境内》［M］；
［3］李德文，秦让平，汪欣，邓刚，杨亚宁. 安徽六安市白鹭洲战国墓M566的发掘［J］.考古，2012,05；
［4］秦让平. 安徽六安市白鹭洲战国墓M585的发掘［J］.考古，2012,11；
［5］胡平平. 六安白鹭洲M566和M585的年代及相关问题［J］.江汉论坛，2020,08；
【作者：浙江云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