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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的中国龙-新莽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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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4-11 09:4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前篇文章中我们展示了西汉中期铜镜上的龙纹形象,得以窥见整个汉朝社会对于龙的推崇,这种文化现象是自上而下的普及,是统治阶级意识形态的延伸。而在不同阶段,镜中之“龙”除了承担多样的社会属性外,还体现出当时的社会风尚与审美。

在超迈千古的武帝一朝,北击匈奴,拓地千里,封狼居胥,一系列对外战争的胜利极大的增强了汉人的民族凝聚力与自豪感,汉朝社会在董仲舒“君权神授”天人观的加持下形成大一统的国家观念,此时期的镜中之“龙”苍健且豪迈,大有强汉之风。

在铁血雄强的宣帝一朝,彻底将西域纳入到中华的版图,也将大汉的国力与疆域推至顶峰,宣帝时期的豪迈正如《汉宣定胡碑》所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这个阶段,镜中之“龙”延续了武帝一朝的强汉之风,尤以透射凶悍之气的星云龙纹极盛。

宣帝之后是柔仁好儒的汉元帝,这位皇帝放弃了武帝宣帝以“霸王道杂之”的执政方针,纯任德教,奉行以儒治国,直接导致汉王朝的衰落,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以柔软线工装饰的铜镜艺术大为流行,并且成为之后百余年的主流。此时的镜中之“龙”皆以线工勾绘,流畅且具象。

汉宣帝曾经明言“乱我家者太子也”,后世史学家也评价“西汉实亡于元帝一朝”,不仅是因为汉元帝是大汉由极盛转衰的开始,还在于他娶了一位了不得的皇后,她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孝元皇后“王政君”,她的族侄就是大名鼎鼎的王莽,本篇文章便与诸位同道一观王莽执政时期铜镜艺术上的“中国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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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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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自元帝之后,汉朝社会盛行好儒之风,以儒教的“天人合一,君权神授”为基础,与社会上的阴阳五行学说结合形成了盛极一时的“谶纬神学”。谶者,诡为隠语,预决吉凶;纬者,以儒学经义以释谶言。谶纬之学以阴阳五行学说、符命祥瑞思想为基础,以儒家经典为依托,集天人思想之大成。

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诞生了两汉铜镜艺术的奇瑰“四神规矩纹镜”,此类镜集线雕工艺之大成,探天人相处之诀窍,叙圣统御命之大法,纹饰极为丰富,含宇宙日月、阴阳五行、符命祥瑞,天人感应于一身,虽广止数寸而纳天地于其间。四神规矩纹镜的设计深得“谶纬神学”的精髓,可证君主是“受天命、体天道”的圣人,为帝王施政的基本依据,因而极受统治阶级的推崇,成为政治宣传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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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成帝·‘永始二年’·四神规矩纹镜,洛阳博物馆藏,1996年出土于洛阳五女冢新莽墓,其铭为:永始二年五月丙午漏上五工丰造。景公之象兮吴娃之兑,作精明镜兮好如日月,长相思兮世不绝。见朱颜,心中欢。常宜子孙。)

四神规矩纹镜流行于西汉晚期到东汉早期,是这一阶段的主流镜式,并且在新莽时期达到极盛,它更是为王莽篡汉造势的政治宣传工具。目前已知的最早的四神规矩纹镜铸于汉成帝永始二年(前15年),四枚凹乳居于四隅,四神形象列布四正,“龙”的形态在此类镜中多是“青龙”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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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狩猎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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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特殊版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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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西王母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汉代青龙颇具特色,所见大多为走兽形的龙纹形态,并且具备应龙之姿,肩部生流云双翼。这种形象源自先秦以来文献中描述走兽形龙的继承与延续。龙作为一种想象中的神物,其形象自古众说纷纭,形似走兽的龙在文献中也有不同记载:

《周礼·夏官司马·庾人》云:“马八尺以上为龙”;

《吕氏春秋·本味》云:“马之美者,青龙之匹,遗风之乘。”;

《论衡·龙虚篇》云:“世俗画龙之象,马首蛇尾。由此言之,马、蛇之类也。”;

《魏书》云:“正光元年八月,有黑龙如狗,南走至宣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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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规矩镜之‘青龙’,素材来源于:梁鉴.《清光鉴古——玄鉴斋藏两汉铜镜百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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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规矩镜之‘青龙’,素材来源于:梁鉴.《清光鉴古——玄鉴斋藏两汉铜镜百品》)

“青龙”的形象随着四神文化的崛起成为铜镜艺术必不可少的装饰元素之一,并在汉人的浪漫想象中被塑造成不用的造型。镜中之“龙”不仅承载汉人的精神希冀,也被赋予特殊的社会属性与角色。

首先,“四神”自远古传袭而来,经历了图腾、天文神、动物神的转变。在汉朝社会被纳入到阴阳五行的框架中,与方位、季节、五行、色彩、音律等搭配组合成严整的体系。随着阴阳五行思想发展成为汉代乃至后世影响最大的宇宙秩序理论,“四神”也成为这种宇宙秩序理论的象征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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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素材来源于:杨悦堃. 《汉代“四神”图像的美学研究》P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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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尚方御镜”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其铭文为:新有善同出丹阳,錬冶银锡清而明。尚方御镜大毋伤,巧工刻之成文章,左龙右虎辟不羊,朱鸟玄武顺阴阳,子孙俻具居中央,长保二亲乐富昌,寿敝金石如矦王。)


在这面新朝官铸的“四神规矩镜”中,九州八极之间以线工勾绘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等瑞兽纹饰,尤以官铸镜为佳,布局精准,对应天干地支,阴阳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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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天干甲乙,五行属木,天之东陆居寅位;白虎,天干庚辛,五行属金,天之西陆居申位;朱雀,天干丙丁,五行属火,天之南陆居巳位;玄武,天干壬癸,五行属水,天之北陆居亥位;钮区天干戊己,五行属土,居中央。

就布局而看,四灵为四方之神,祛灾辟邪,庇佑中央,正合博局镜之铭文“左龙右虎辟不羊,朱鸟玄武顺阴阳,子孙偹具居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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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镜中四灵除作四方之神外,也象征“五德轮转,帝王受命”,《孝经援神契》载:“帝者,谛也, 象上可承五精之神,五精之神,实在太微,在辰为巳”。明说人间的帝王是上天五精之神的化身,东方苍帝春受制,其精为青龙;南方赤帝夏受制,其精为朱鸟;西方白帝秋受制,其精为白虎;北方黑帝冬受制,其精为玄武;中央为黄帝,王四季。

“五帝”依五行之序,表五德之法,危者能安,兴者能亡,皆五帝降精而使其反复世道。“五德之运,各象其类,兴亡之名,应録相次”,这种说法也为改朝换代之际承继圣统的合理性提供理论依据,所谓“受命”,就成为政权兴亡最合理的解释。

王莽充分利用了这种说法为自己的政权合法性造势,这也是四神规矩镜在这一阶段盛行的原因,它除了是贵族日常使用的鉴容之器外,还充当统治阶级政治宣传的工具,就铜镜纹饰所蕴含的文化内涵而言,四千年的铸镜历史中几乎没有能与四神规矩镜相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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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末期·“安汉”四神规矩纹镜,其铭文为:令名之纪七言止,湅冶铜华去恶宰,铸成错刀天下喜,安汉保真世毋有,长乐日进宜孙子。注:元始元年王莽拜为太傅,赐号安汉公,元始五年十二月称“摄皇帝”,次年改元“居摄”,居摄二年更造货,铸错刀)

汉成帝永始元年(前16年),30岁的王莽被封为新都侯,这也是后来国号“新”的由来,仅在八年之后,便出任大司马。元始元年(公元1年),王莽受封安汉公,位居三公之上,这面铜镜便是铸于这一时期,因而在外侧有铭文“安汉保真世毋有,长乐日进宜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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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新兴辟雍”四神规矩纹镜,铭文为:新兴辟雍建明堂,然于举土列侯王,将军令尹民户行,诸主万舍在北方,郊祀星宿并共皇,左龙子孙复具治中央。铜镜素材来源于拍卖图录,制图“浙江云拍”。注:元始四年,莽奏起明堂、辟雍、灵台,为学者筑舍万区,作市、常满仓,制度甚盛)

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加号宰衡,位在诸侯王公之上,,同年王莽奏请建立明堂、辟雍、灵台等皇家礼制建筑、常满仓以及为学者建造一万套住宅。这面“新兴辟雍”铭的四神规矩纹镜记录下这样的史实。

元始五年(公元5年),汉平帝病死,王莽为了避免年长的新皇帝登基,立年仅两岁的宣帝玄孙刘婴为皇太子,王莽代理朝政,称“假皇帝”,臣民们则称王莽为摄皇帝,王莽自称“予”,改元“居摄”。如日中天的王莽开始为自己篡汉自立造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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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刘氏去”瑞兽规矩纹镜,其铭文为:刘氏去,王氏持,天下安宁。乐可喜,井田平,贫广其志。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王莽令刘歆编撰《世经》,编排这个帝王世系的目的,是为王莽篡汉寻求合法性依据,还将五行相克改为五行相生,逐代嬗替,最后论证刘汉必须让位于新莽。除此之外还广布“汉祚已衰,新圣将起”的谶言,元始五年更有丹书著石“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王莽便顺承“天意”,登基为帝,改国号为“新”。这类谶言在铜镜的铭文中同样有所体现,“刘氏去,王氏持,天下安宁,乐可喜。”其目的是证明王莽“承天受命”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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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中国大宁”瑞兽规矩纹鎏金铜镜,中国国家博物馆藏,1951年出土于湖南长沙伍家岭211号西汉后期墓。其铭文为:圣人之作镜兮,取气于五行。生于道康兮咸有文章。光象日月,其质清刚。以视玉容兮,辟去不羊。中国大宁,子孙益昌。黄常元吉有纪刚。线图素材来源于“馒头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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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晚期·鎏金规矩纹镜,河南博物院藏,铜镜素材来源于“平如恒的博物笔记”,制图“浙江云拍”)

在以上所陈的铜镜中,四神形象大多是齐备无缺的,“龙”的形象与内涵均在“四神之青龙”的框架之内,值得注意的是,汉时的青龙除了是四灵中的一员,还是极为重要的祥瑞图像。正如《淮南子·天文训》记载:“天神之贵者,莫贵于青龙,或曰天一,或曰太阴,青龙所居,不可背之……天地以设,四维乃通,或死或生,万物乃成。”龙自黄帝受命于天之后便为帝王的象征,《宋书·符瑞志》曰“夫龙飞九五,配天光宅,有受命之符,天人之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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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早期·“汉有善铜”动物边饰神兽规矩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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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早期·“汉有善铜”动物边饰西王母神兽规矩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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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莽·四神规矩纹镜,铜镜素材来源于网络图录,制图“浙江云拍”)

“青龙”作为一种祥瑞,是帝王受命于天的象征,符合统治阶级的政治需求。同时,它也是汉人神仙观中极为重要的一员,它可以在丘山与羽人嬉闹,还可以与白虎牵引凡人升天,它是凡人修行养生的法门,也是道教世界的守护神……下篇推文一展东汉铜镜艺术中的“中国龙”。

注:文中图片皆来源于可供交流欣赏的博物馆藏品与已公布的网络拍卖图录,资料来源已注明,在此表示感谢。

【参考文献】:

[1]梁鉴.《清光鉴古——玄鉴斋藏两汉铜镜百品》[M].上海书画出版社;
[2]鹿艳芬,王姝. 从龙纹的演变看中国历史的发展[J].文物世界,2017,07;
[3]张亚美. 汉代龙形图像研究[D]. 青岛大学,2020,06;
[4]尹钊,赵杰,张继超. 汉代龙形象的发展与演变[J].东方收藏,2012,04;
[5]王霞辉. 汉赋龙意象研究[D].华东交通大学,2021,06;
[6]杨悦堃. 汉代“四神”图像的美学研究[D]. 四川师范大学,2021,03;
【作者:浙江云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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